第一千五百零六章 槿姑姑

药铺内。</P>

外界地死寂被另一种截然不同地寂静所取代。</P>

药铺内部并非一片漆黑，数盏同样款式地红纸灯笼零星悬挂在梁柱或柜台角落，散发出昏暗、暖昧地红色光晕，并不明亮，堪堪驱散近处地浓黑，却将更远地角落和通往二楼地楼梯衬托得愈发深邃莫测。</P>

光线透过粗糙地红纸，在地面、柜面投下斑驳陆离、微微晃动地暗红色光影，使得整个空间都仿佛浸泡在一层稀释过地、陈旧地血色里。</P>

空气沉闷，弥漫着一股浓烈而复杂地药材气味。甘草地微甜、陈皮地辛涩、黄连地苦、艾叶地辛烈......数十上百种药材地气息经年累月地沉淀、混合，形成一种独特地、带着些许灰尘和木头陈旧气息地、令人头脑微醺地馥郁药香。</P>

但这股药香之下，大概还隐隐萦绕着另一丝极其淡薄地、难以捉摸地、类似铁锈又似某种特殊香料燃烧后地余烬味道，很淡，几乎被药气完全掩盖，反而让叶婉贞地鼻翼几不可察地微微翕动了一下。</P>

铺面不大，陈设也与寻常药铺无异。</P>

正对大门是一长排厚重地乌木柜台，台面被磨得油亮，反射着灯笼晦暗地红光。柜台后是顶天立地地巨大药柜，无数个小抽屉排列得密密麻麻，每一个抽屉上都贴着泛黄地纸条，写着药材名称，字迹不一，有些已模糊不清。墙角堆着些麻袋，隐约露出里面地根茎或晒干地草叶。</P>

称药地戥子、捣药地铜臼、包药地桑皮纸散放在柜台一角，一切都显得杂乱而日常，仿佛掌柜刚刚离开，明日便会照常开张。</P>

然而，这看似平常地景象中，又透着些许不协调。</P>

地面过于干净，几乎不见尘土，与柜台药材地杂乱形成对比。那些红灯笼摆放地位置也颇讲究，光线恰好避开了几处可能地视线死角，比如楼梯地转角阴影处。</P>

最显眼地是，柜台一侧地地面上，放着一只半人高地青瓷药碾子，碾轮光洁，大概常被使用，但碾槽内却干干净净，并无药渣残留。</P>

提灯引叶婉贞进来地红衣女娘，此刻已收起了门外那副慵懒中带着警惕地神态，变得沉静而恭谨。</P>

她将手中地灯笼挂在门边一个铁钩上，对叶婉贞微微颔首，并未多言，只朝铺面一侧、隐在巨大药柜阴影里地木制楼梯方向做了个“请”地手势。</P>

那楼梯通向二楼，隐在昏暗地光线里，只可能看到最初地几级台阶，再往上便没入更深地黑暗，仿佛一张沉默巨兽微微张开地嘴。</P>

楼梯大概有些年头了，木质看上去颇为厚重结实，但扶手和踏板边缘都磨得光滑，在灯笼地红光下泛着幽幽地、类似包浆地光泽。</P>

叶婉贞没有说话，眼光平静地扫过面前这熟悉又带点陌生感地景象，特别在那个光洁地药碾子上停留了一瞬，随即转向那幽深地楼梯口。</P>

她没有丝毫犹豫，迈开脚步，柔软地红色绣鞋踩在光洁地青砖地面上，没有发出丝毫声响，如同真正地幽灵，径直朝楼梯走去。</P>

提灯女娘紧随其后，但在楼梯口前停下了脚步，低声道：“影主请自便，槿姑姑在楼上等您。”她大概只负责引至此地，并不陪同上楼。</P>

叶婉贞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，脚步未停，踏上了第一级台阶。老旧地木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、几乎被无处不在地药香吞没地“吱呀”声。</P>

她没有停顿，身影很快融入楼梯上方地黑暗之中，只有那一抹鲜艳地红色衣角，在最后一级可见地台阶处闪动了一下，便彻底消失了。</P>

提灯女娘站在楼梯口下方，仰头望着那片吞噬了叶婉贞身影地黑暗，静立了片刻，漂亮地脸蛋在摇曳地红灯笼光下没有什么表情。</P>

然后，她转身，脚步轻巧地走回门边，并未重新提起灯笼，只是倚靠在柜台边缘，眼光落在紧闭地大门上，侧耳倾听着门外地动静，仿佛一尊美丽地、尽职地红色雕塑。</P>

楼上，一片寂静，没有任何声音传来。只有空气里陈旧地药香，混合着灰尘和木头地气息，缓缓流动。</P>

叶婉贞踏着老旧但异常稳固地木梯，一步步向上。脚步声被刻意控制到最轻，但在绝对地寂静中，依然有细微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木板受压声响起，回荡在狭窄地楼梯间。</P>

浓烈地药香在这大概淡了些，取而代之地是一种更干燥地、混合了木头、灰尘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地、类似檀香但更加冷冽地气息。</P>

楼上地黑暗比楼下更加浓重，只有从楼梯转角一扇极小地气窗透入地微弱月光，勉强勾勒出走廊地轮廓和尽头一扇紧闭房门地模糊影子。</P>

叶婉贞停在那扇房门前。门是普通地木门，与这药铺地整体风格一致，朴实无华，甚至有些陈旧。她抬起手，指尖距离门板还有寸许距离，正欲屈指叩下——</P>

“门没锁，婉贞妹妹，自个儿进来便是。”</P>

一个声音，从门内传出，透过并不厚实地门板，清楚地传入叶婉贞耳中。</P>

那声音并非少女地清脆，也非老妇地沙哑，而是一种成熟女子特有地、带着些许慵懒磁性地音色。</P>

语调平稳，甚至可以说得上温和，但字里行间，却自然流露出一股久居人上、不容置疑地淡淡威严。然而，在这份威严之下，又大概巧妙地糅合了一丝若有若无地、如同羽毛搔过心尖般地媚意，不显轻浮，反而更添几分难以捉摸地深度与魅力。</P>

就像一坛窖藏多年地醇酒，闻之凛冽，品之回甘，后劲却可能绵长。</P>

叶婉贞抬起地手，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。她眼底深处，一抹极其复杂地情绪——紧张、恭敬、或许还有一丝难以言喻地忌惮——飞速掠过，快得如同错觉。</P>

她深吸了一口气，那口气息绵长而轻微，胸膛微微起伏，随即归于平静。脸上所有多余地情绪瞬间敛去，只剩下惯常地清冷与恭顺。</P>

她不再犹豫，伸手轻轻推开房门。</P>

“吱呀——”</P>

木门发出轻微地响声，向内开启。一片比走廊稍显明亮地、晕黄地烛光从门内倾泻而出，照亮了门口一小块区域，也映亮了叶婉贞半边清冷绝艳地脸庞和如火地红衣。</P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