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5、选择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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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“你要下山?”陈老大和秀玲睁大了眼睛,他们怀疑自己听错了。正是因为山下不太平,几个村子的人才商量著从山上生凿出一条商道,避开祸事,弟弟怎么在这时候要逆行下山呢?他们实在想不明白。
  虽然陈老大夫妇和陈老二一直相处得很融洽,从未红过脖子急过眼,小时候也一起玩耍;可是陈老大这时候忽然发现,隨著年纪的增长,自己对於弟弟的內心,了解的越来越少。
  平日里他和秀玲忙於劳作,支撑这个家,弟弟总是默默地从旁协助,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,却很少向兄嫂提及自己的想法,也从未向他们提过什么需求,反倒是家里需要什么,弟弟都想方设法出一份力。
  陈老大仔细观察了弟弟方正的脸,颧骨高,眉如剑,双目明亮如雄鹰,才意识到眼前这个青年早已脱离了稚气,而自己这么多年仍然还把他当成跟在屁股后面的小跟班,总觉得他可爱,总是只能记起他掛著鼻涕泡撵在他和秀玲身后,一副崇拜的模样,却忽略了他的成长。
  一股惆悵顿时涌上陈老大的心头,虽然朝夕相处,他却因为自己对弟弟的想当然,没有去关注他的变化,竟然错过了留意弟弟慢慢长大成人的这段宝贵人生。弟弟突如其来宣布的这个决定,让陈老大觉得弟弟如此陌生。
  別说什么操持这个家多么多么不容易,別说生活艰难每天忙碌无暇顾及弟弟的成长,这些在陈老大自己看来,全都是不可接受的藉口。虽然村里人都说他老实,他也確实看起来有些不善言辞,但绝不代表他愚钝。相反,他的心思极细腻,从对待妻子女儿这方面就能体现。
  他极为看重妻子和女儿的想法,自己说的少,听的却多,他们之间的交流互动很频繁——这也是为什么陈老大对弟弟產生出这份陌生感,感到了深深的自责。
  “怎么.…..想著要下山呢?”陈老大缓过神来,才问出这个问题。他的语速很慢,声音有些颤抖,完全没有一个所谓“一家之主”的那种说一不二,反倒显得底气不足和心虚。
  “前两天马国柱又从镇上回来了,他带来一个消息。”马国柱还是选择卖他的山泉水豆腐,他说自己没有別的手艺,就会干这个;而且他上有老下有小,只有先顾著眼下,不然活不下去,就不去跟著一起修路了。村里人也尊重他的想法,毕竟都是要活命,谁都有权选择自己的活法。
  这马国柱倒是很机灵,眼睛和耳朵都长满心眼子,什么风吹草动,哪怕一点小动静,他都能给打听出些事儿来。陈老二就是听到马国柱带回来的这个消息,才决定要下山的。所以他继续跟大哥解释:“马国柱带回来一张告示,是县衙门盖了章的,说是为了组织民眾自保,抗击盗匪,县里拨了一笔款,筹办乡团练。”
  乡团练,即组织本地居民武装,抗击盗匪,这是当下被金髮鬼欺压得活不下去的官府和人民的选择。指望不上朝廷,那就只能指望自己。临近的岸南县已经有前任游击將军召集了一支义军,谷泉县也不想洗乾净脖子等死,所以选择拿起武器反抗。
  即使会流血,即使会牺牲,即使最后一样躲不过盗匪的屠刀,但如果早晚都是死,至少这样死得不窝囊。
  这也正是陈老二的心声:“我身体也算结实,又吃得了苦,比起修路,我更想把力气用到另一头,我去应徵团练!拿起傢伙杀金髮鬼,杀盗匪,他黄福旺想回这叶屋村,將来只能分著批地进来,再分著批地滚出去!就跟他那个內应跟班一样,一颗脑袋传遍整个县!”
  他把这些心声袒露给兄嫂的时候,眉毛上扬,神采奕奕,挺直了胸膛,举起握紧了的拳头,充满了兴奋和喜悦——他甚至没有察觉到哥哥刚才的沮丧和失落神情。
  而陈老大听完弟弟这番话,心情又复杂了许多。比起刚才因为察觉到对弟弟不了解而產生的遗憾、失落与自责,此刻陈老大心里又多了一些高兴,但同时伴隨著更大的担忧:为弟弟的志气感到骄傲、钦佩,因此高兴;又因为害怕弟弟会遭受危险,害怕弟弟有去无回,因此担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