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房子卖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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签约那天,江舒晚起得很早。天还没亮,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,站了很久。然后去洗了澡,换了衣服,把头发扎起来。她没有化妆,嘴唇干裂,眼睛下面是青黑色的。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,转身拿起包,出了门。
中介约在上午十点,在江湾壹号楼下的咖啡厅见面。她到的时候,买家还没来。她坐在靠窗的位置,点了一杯美式,没喝,看着窗外的街道。阳光从玻璃透进来,落在桌上,落在那杯咖啡上。她看了一会儿,移开目光。
买家是一对中年夫妻,看起来四十多岁,穿着体面,说话客气。男的戴眼镜,在科技园上班;女的是老师,说话声音不大。他们看了一次房子就决定买了,价格没怎么谈,只问了一句“能快点过户吗”。中介说可以,他们就签了。签合同的时候,那女的看了江舒晚一眼,想问什么,没问。江舒晚签了字,把笔放下,站起来,说了声“谢谢”,走了。
三百万,当天到账。她把钱转给了中间人,中间人转给了债主。对方收了钱,回了一句“清了”。她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很久,然后把聊天记录删了。心里松了一口气,但那种松不是轻松的松,是空落落的松,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,留下一块空洞,填不满。
那套房子,是江湾壹号那套。她和苏敬言住了三年的地方。客厅,厨房,卧室,书房,阳台,每一个角落都有记忆。他在厨房做饭的背影,在书房加班到凌晨的灯光,在客厅等她回来的沉默。他搬走之后,她一个人住了几个月。现在,连这个壳子都没了。
她开始找房子。在网上看了十几套,最后在城东租了一间小公寓,两室一厅,简单装修。地板是复合木的,墙刷了白漆,厨房不大,但够用。卧室有一扇朝南的窗户,阳光能照进来。她去看房的时候,站在那扇窗前,看着外面的小区花园。花园不大,有几棵树,几把长椅,一个沙坑。她看了一会儿,说“就这间吧”。签了合同,拿了钥匙。
搬家那天,她没有叫任何人。自己买了几个纸箱,把衣服、书、杂物装进去。东西不多,她的衣服占了大部分,书只有几本,其他杂七杂八的零碎东西,装了两个纸箱。她把纸箱搬到车上,一趟就拉完了。新公寓在五楼,没有电梯。她一趟一趟往上搬,搬到第三趟的时候,腿软了,坐在楼梯上喘气。楼道里很安静,声控灯灭了,她跺了一下脚,灯又亮了。她看着那盏灯,看了一会儿,然后站起来,继续搬。
全部搬完,已经是下午了。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,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亮得晃眼。她环顾了一圈,这间公寓,四十多平,比江湾壹号的客厅还小。她站在那里,觉得小,但不觉得空。江湾壹号太大了,大得让人发慌。这里小,小到刚好装下她一个人。
晚上,她回到江湾壹号。房子里已经空了,家具都搬走了,只剩窗帘还挂着。她走进书房,地上有几张废纸,角落里有一个落灰的文件夹。她捡起来翻了翻,是空的。她站在书房中间,环顾四周。书架的位置空了,桌子的位置空了,椅子推在墙角。墙上还有几个钉子露出来,是以前挂东西留下的。她看着那些钉子,想起他趴在桌上睡着的样子。手边是凉透的咖啡,电脑屏幕还亮着,光标一闪一闪。她那时候路过门口,看一眼,然后走了。从来走进去过,从来没有。
她走进卧室。衣柜的门开着,里面空了。床的位置空了,床头柜的位置空了。窗帘拉着,外面的光透进来,落在地板上,灰蒙蒙的。她想起无数个夜晚,她回来的时候他已经睡了,或者她走的时候他还没醒。他们躺在一张床上,中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。她从来没有想过要翻过去。
她走回客厅,在地上坐下来。地板是凉的,她靠着墙,腿伸直,看着对面的窗户。窗帘没拉,窗外是城市的夜景,万家灯火。她看了一会儿,想起那个结婚三周年的晚上。他做了一桌子菜,四菜一汤,糖醋排骨,清蒸鲈鱼,蒜蓉西兰花,番茄牛腩汤。她在外面应酬回来,看都没看他一眼,拿起桌上的文件袋,把菜倒进垃圾桶。他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她那时候觉得,他活该。现在她坐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,想着那四道菜,想着他站在旁边沉默的样子,想着垃圾桶里的糖醋排骨,想着那些年她倒掉的每一顿饭。她哭不出来,眼泪早就流干了。只是坐在那里,靠着墙,看着窗外。城市的灯光一闪一闪的,远处的霓虹灯在转,红的绿的黄的。她看了一夜。
天亮的时候,她站起来。腿麻了,扶着墙站了一会儿。然后她走到门口,把钥匙放在鞋柜上。钥匙扣是她后来自己配的,一个简单的金属环,和他以前用的那个不一样。她把钥匙放下,没有再看,拉开门,走出去。
门关上了。咔嗒一声,很轻。
她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门。深棕色的门,上面贴过福字,边角翘起来,已经撕掉了。她站了几秒,然后转身,往电梯走。电梯门开了,她走进去,门关上。数字开始变化,二十六,二十五,二十四,二十三。她看着那些数字,脑子里空空的。
一楼到了。她走出来,穿过大堂,推开门。外面的阳光很刺眼,她眯着眼睛站在台阶上。中介在门口等着,手里拿着文件袋。她把钥匙交给中介,中介说“江小姐,手续都办完了,剩下的尾款三天内到账”。她点点头,说“好”。中介又问“您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”,她摇了摇头。
她走下台阶,往停车场走。走到车旁边,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发动车子,开出小区。后视镜里,那栋楼越来越小,越来越远。她看着它一点一点变小,最后变成一个点,看不见了。她没有回头。
回到新公寓,她打开门,走进去。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落在地板上,亮得晃眼。她把包放在沙发上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的小区花园。花园里有个老人在遛狗,狗在草坪上跑来跑去,老人跟在后面慢慢走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到厨房,打开冰箱。冰箱里什么都没有,空的。她关上冰箱门,走到客厅,在沙发上坐下。
这套公寓,以后就是她的家了。没有他的厨房,没有他的书房,没有他的背影,没有他敲键盘的声音。什么都没有。她坐在那里,看着窗外的阳光,看了很久。
她想起他说过的一句话。“快了。”那时候她不知道他在说什么,现在她知道了。他说的是离开。他早就想走了,一直在等,等到母亲安全了,等到他攒够了钱,等到她亲手毁掉了最后一张牌。然后他走了,头也不回。她现在住的这间公寓,比江湾壹号小很多。但江湾壹号太大了,大得她一个人住不了。这里刚好,刚好装得下她一个人。她不需要那么大的房子了,不需要那个厨房,不需要那个书房,不需要那张床。她只需要一个地方,能睡觉,能吃饭,能活着。就这样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