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番外.挺大肚抱着蛇尾宫缩高潮有孕有人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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  不知是否是错觉,身后的少女似乎停了一下。

  午饭的时候,蔡子季仍请你到花厅用席。席上有蔡子季的妻子王氏,还有一个比蔡希儿还年幼的活泼女孩,是王氏接到身边教养的幼妹,闺名菡仪。

  蔡希儿不大言语,菡仪就孩子气多了,炽热的视线一会瞄在你脸上,一会在阮郁身上。

  饭毕,老嬷嬷送身怀六甲的王氏先行离席。

  众人说起外头大旱,城里开花的怪象。蔡子季不以为然,“我看是好兆头,而且咱家一二百年的积攒在这,有什么能应到咱们头上,你们说呢?”

  正谈笑着,看门小厮进来与他耳语了几句。

  蔡子季神情一振,“果真?”

  “果真。”小厮眉飞色舞,“郡守为城中花开之象请了白云观观主扶乩,你们猜怎么着,原来是花神为圣上贺寿,在洛阳布了百花宴,昨夜正是神明开宴呢,可怜咱们肉体凡胎见不着。郡守大人已将此事上表,令全城取消宵禁,入夜挂灯街市不眠,大办三天灯宵会,同贺洛阳有此神异。”

  什么花神贺寿,一群马屁精。你默默翻个白眼,菡仪笑着问:“管公子,上京也有灯宵会么?”

  蔡子季再纨绔不着调,也知道女儿家面前该避讳些,只和女眷说你是阮郁的同僚,和宫里有走动,王菡仪因此把你当成了宗室,有心亲近。

  你微笑,“自然有的。不过没有王小姐这样可爱的女娘,没甚么意思。”

  王菡仪抿着嘴儿笑,你又再捡了些顽笑话逗她,感受到阮郁从旁投来不咸不淡的目光,你越发自觉地挺胸抬头,凹出一副翩翩佳公子的风采。

  自家妹妹一言不发,衬得王家妻妹长袖善舞,蔡子季心里没滋味,他瞧过世面,单说管小公公今儿穿的这件长衫,这种绸光叫天欲雪,寸匹寸金,铁定是宫里说得上话的红人。

  妹妹冰雪聪明,怎么就不懂见缝插针呢。

宝月沉沉隔海天

  蔡子季果然菜,几杯黄酒下腹就开始说胡话。

  趁他醉酒,你问:“蔡兄,如果不能进宫,你准备把希儿小姐嫁给谁?”

  “我妹妹那是…顶好的…”蔡子季醉醺醺道:“她值得…天下最好的…男人。”

  酒后吐真言,这话还有几分上路子。你唏嘘道:“不瞒蔡兄,宫中富贵虽好,却是情势复杂。我几以为蔡兄是卖妹求荣之辈,这其中是否有什么苦衷?”

  “公公,你不能成家,不懂夫妻间的虚伪……”蔡子季苦笑,“世上唯有权势和银票不会骗人,我妹妹虽不比金枝玉叶,也是娇生惯养,我这个哥哥无能,护不住她一辈子,不如送她去攀最高的高枝,叫谁也不敢轻易侮辱她。”

  没想到如此纨绔不着调之辈,酒后竟是一番肺腑之言。

  你一顿,正要说这也太极端了,找个知根知底的有才学功名的青年才俊亲上加亲也很不错的。

  他打个酒嗝,继续道:“公公,你见过我小姑姑么?姑姑她只比我大了十二岁,是洛阳公认的美人,连太后也赞不绝口…本来能入宫当皇妃的!要不是被那酸秀才骗走…欺辱糟践…也不会郁闷早逝,叫我阿爷阿奶白发人送黑发人!”

  “这么严重?会不会是有什么误会……”

  “不,公公,这件事我可以原原本本告诉你。”

  难得想当一回月老,你本欲替阮郁探探口风,反而翻出了蔡家另一桩陈年旧恨。

  ****

  阮郁的父亲叫阮君来,因家中田地被叔伯霸占,随寡母迁居洛阳。十八岁时中了秀才,此后三年为母守孝,直到二十一岁见到蔡妧。

  蔡妧是吹笛高手,每年踏青时节都会在伊水边摆宴以乐会友,不怄身份家世,唯以才论人。

  那年踏青宴,蔡家摆了三天,阮君来去了三天,都没有见到蔡妧。

  到第三天黄昏,蔡家下人来收拾残局,经询问得知:蔡氏女以音律入医,治好了太后侄女的心悸之症,太后甚喜其才情,有意封妃。

  所以踏青宴摆了三天蔡妧却没有来,她要进宫了。

  “可是我还没有见到她。”

  知晓了来龙去脉,阮君来只说了这样一句就呕血昏迷过去。

  大约蔡妧也奇怪,怎会有素未谋面的人为她呕血。所以不仅让下人收留照料,还在他醒后见了他。

  婢女们都说不知道他们见面后说了什么,从未见小姐的脸那样红。

  有一个丫鬟说,她偷听了,那病殃殃的秀才一见到小姐就说欢喜她,半死不活的语气把小姐都逗笑了。

  也有一个丫鬟说,上面的丫鬟听的不全,她偷看了,那秀才一睁眼就直勾勾看小姐,快把小姐看走了,于是念了首酸诗,才把小姐逗笑了。

  有人故意问这个丫鬟,既然你说你是对的,那把诗说给我们听听。

  这个丫鬟想了一会,笑说:记不大得了,后面好像是什么,折藕觅香丝,妧花一处开。反正有小姐的名讳哩。

  总之,向来不重俗务的蔡妧于一个月后,宣布要嫁给阮君来这个无钱无势的痴人。

  进宫的事不了了之,蔡家彻底炸翻了天。

  ****

  讲到这里,蔡子季已是醉的不省人事。

  见他酒气熏天,一时半会不可能醒来,你只好回房里换了一身衣裳,欣赏一阵娘亲的画像,心思又落到中午小厮说的灯宵会上。

关于女主的双股云纹金钗图

在今天更的谁家玉笛暗飞声、宝月沉沉隔海天两章之前 也就是好几天前的取画剧情中(因为最近忙都没登 感觉已经过去好久了……应该是还将旧来意一章里

  阮郁摘掉女主帽子后,拔下了绾头发的云纹双股金钗,这个钗子实物长这样,现藏于陕西博物馆,很低调实用,暗搓搓彰显实力

  因为后面会出现 这里给大家一个脑补原型

烽火连三月

  为了蔡氏的声誉,争吵过后王菡仪还是不情不愿打了掩护,帮助蔡希儿神不知鬼不觉地带流民孩子回了蔡宅。

  蔡希儿专心于手中乐谱,连床上人何时睁开的眼睛也不知。

  “你醒啦。”她抬头时一惊,端起案头的药碗,“正好,把药喝了吧。”

  少年不说话,眼神很警觉。她心里叹息,转而端来肉羹,“不想喝药吗?你脸色不好,吃点东西吧……”

  少年鼻头一动,不等她说完便抢食一般夺去,迅速狼吞虎咽了。

  蔡希儿惊讶,“慢点,别噎着…还有糕点,都是你的,没有人抢。”

  回答她的,是被举到面前的空碗。

  少年终于说话了,“糕,给我。”

  ***

  阮郁拉你三绕四绕进了一家客栈。洛阳富庶,店家习惯夜不闭户,便是掌柜外出看热闹也未锁门。

  他丢下一串钱,直接去厩里牵马,你被这不问自取行为惊到,“阮郁,你要干嘛?”

  “走。”栓马绳系的有些复杂,他一面解绳子,一面告诉你:“上马,我们不能留在洛阳。”

  “这,不至于吧,不就是流民迫于困顿,强行进城了……”

  “管平月。”他忽然连名带姓地唤你,“流民攻城那么长时间,城门一个守卫没有。夏季湿潮,洛阳不会有爆竹店在没订单的情况下囤货,郡守今早令办灯宵会,晚上就有这么大的烟花,这些事连在一起就不蹊跷吗?”

  “我知道蹊跷啊,不就是有人用流民之困图谋,那词怎么说的,哦,谋反。”

  太阳底下没新鲜事,来来去去不过这些。你想到了,便也实话实说道:“阮郁你是朝廷命官,自然着急去给老皇帝报信。但在我这里,天下今天姓顾,明天也能姓李姓赵。流民日子不痛快想推翻老皇帝很正常,我没玩够,为什么要跟你走。”

  “玩?”男人的凤目似一把冷利宝剑戳遍你全身,“管平月,你的天真真恐怖。流民拿不到好处,凭什么用命反?这座城的一草一花、男人女人都是被许出去的好处。你的拳脚再快,快得过千军万马吗?你的身份,你的来历统统会让我们死无全尸。我不想再重复,现在立刻给我上马。”

  你想起之前的那一回头,那一张张骨瘦如柴的脸确实很恐怖。可你本不是此界之人,甚至都不该在这个时间,最多保住阿珵,保住小典就够了,天下再乱也乱不到你身上。

  你本准备就这么和阮郁坦白的,突然响彻的哨声打乱了一切,最东的城门冒起一团焰火,黑烟飘入夜幕。

  阮郁神色稍霁,“是狼烟和战哨,东城门应该有守备军,我们从东城门离开。”

  “阮……”看着他稍晴的脸色,你不由把原先准备的话咽了回去,“那,那希儿小姐她们怎么办。”

  “蔡家有钱无粮,不显贵,也不曾与人结怨,本就不是幕后之人的目标,破财即消灾。”他翻身上马,“上来。”

  “好吧,既然如此。”你纠结一秒,扭头向蔡宅的方向跑去,“但花神图还在蔡家,你先走,我回去一趟……”

  你才跑两步就被一股大力拽住,接着腾空。是阮郁单手将你提到了马上。

  他斥:“疯了吗,荣华富贵有这么重要?”

  街景在飞驰,话这么说,他策马的方向却是蔡宅的方位。

  后背撞在男人胸上,你哎呦了一声。

  他按住你的肩冷声道:“夹紧。”

  你夹紧马鞍,尴尬地挠脸,“真看不出哈,郁郎还天生神力,厉害厉害。”

  阮郁的反应和以前没什么变化,还是一样的夹枪带棒。

剑在人在

  哗变之夜,成群的流民冲进商铺。老人昏在地上,小儿跌坐大哭,丈夫护着妻子死守住家门,方才还祥和热闹的洛阳眨眼乱成一团。

  战哨响,所有人的神情都变了。

  烽火狼烟在几百里外也清清楚楚,附近的城镇会迅速明白洛阳出事,向朝廷报告组织援军。

  事已至此,他们已经没有退路了。

  流民们愈加疯狂,挨家挨户撞门,撞不开就放火烧街,居民们只能流泪逃窜。

  “想饿死老子,呸,烧死你们这些贱人!”

  “兄弟们,这家婆娘最白,咱们一起上!”

  或许最初只是想吃顿饱饭,但现在一切都失控了。

  你终于明白阮郁为何说你天真。这尚且是前奏,当真正的战争来临,洛阳将会沦为人间地狱。

  街景飞驰,一个熟悉的人影一闪而过,你大叫:“等一下!”

  “怎么了?”他没有勒缰,你只好加快语速:“我有件事要办,拜托收好花神图,我们东门汇合。”

  你说完就从马背跳下,阮郁当即来拽,但拽到了系发的发带。

  “管平月!”青丝从掌心散开滑走,他气极,但还是没有掉头,“你最好说话算话!”

  你知道这就是答应了。

  你落马后就地一滚,没事人一样向记忆里的位置跑去,头发被风吹得乱舞,但这都比不上你心中的急切。

  “丝丝!”

  终于到了,你一拳掀晕在女人身上耸动的畜生,执袖擦拭她血汗混合的小脸。

  气若游丝的女子睁眼,“郁郎?我…我是死了吗……”

  “别瞎说。”你握住她颤抖的手,“你还这么年轻,这么美丽呢,我带你出城,我们去找大夫。”

  她胸前有个大大的血窟窿,说一个字就往外渗一点。疼痛难捱,她只能指指背上的剑鞘,苦涩道:“被…抢…了……”

  你连忙点头,“我明白,我明白,你等我,我现在就去找。”

  你脱下外袍盖住她头脸,小心解下她背上的鞘,听她痛苦呻吟,不由心乱如麻。

  但时间不等人,你强行凝聚精神在地上画了一个符,将剑鞘置在符上,符立即指向一处不动。你按方向来到一家钱庄,有一帮流民正在此搜刮,为首的握着丝丝的剑。

  他最先注意到你,“小东西,敢来妨碍大爷……”

  一拳轰烂那张嘴,你捡起地上的剑,仔细擦了擦。

  “给我等着…我不会放过你……”捂嘴蜷在地上的大汉怨恨地拽住你的靴。

  你抬脚踏过他的手骨,“是么,我怕你的命不够等。”

  你带着剑奔回丝丝身边,盖着你外袍的女子血好似流尽了,一张脸一点色彩没有,一味盯着夜幕里的云,瞳孔却聚焦不起来。

  你知道她看不清东西了,忙把剑送到她怀里,她摸着剑柄,边流泪边喘道:“郁郎,这把剑叫留影…你…留它在身边……”

  “不,丝丝,不可以。”几个时辰前面带娇羞的可爱女子眨眼变成这样,你一再摇头,“不要说丧气话,你坚持住。”

天河此夜新

  丝丝的遗体被你放置在佛塔下。

  寺里颇有些武僧,暂无人敢来放肆。你留了一张恳求僧人代为安葬,来日必将报答的纸条。

  你接着抱着留影剑,在东城门丧家之犬般站了一夜。

  逃难的牛车、行人重重,或拖家带口,或形单影只,一次次擦肩而过,始终不见阮郁身影。

  曙光爬上城头,你的心沉到海底。

  丝丝已经死了,那阮郁,阮郁也会死吗?

  那副长寿厚禄风光大葬的命格,如果没有你,现下应该在京城做五品小官,睡简陋小床。

  那么聪明,一点亏都不吃的人,因为阴差阳错点上的一双眼睛死在了洛阳?开玩笑吧。

  如果不是九转金轮眼见了鬼地非要带你来顾周皇宫,如果不是你执意收回娘亲画像,如果……没如果,非要有这个如果就是如果他死了,那就是被你害死的。

  从东门一步步走回蔡宅,你留了心,越发确定流民背后有人指使。

  首先,昨夜的掳掠就像一个重重的嘴巴,已把安居乐业的洛阳人打怕了。

  郡守懦弱第一时间携兵出逃,城中人心惶惶,这时不管流民这边提什么要求,只要不伤性命都会被满足。

  然而并没有,没有新一轮的搜刮。若没有严明的律令,这几乎是不可能做到的。要知道,在这座城被榨干最后一滴油前,既得利者没理由停手。

  是主使者不想毁掉洛阳。

  其次,是世家。主使者无谓有多少平民天没亮从东门出逃,却将城中有名有姓的世家围了起来。

  这些世家有钱有粮,懂政治有名望,又有在外的子弟出仕,圈住了这些世家,就是老皇帝要剐了洛阳,百官也不答应。

  如此种种,证明主使者绝不满足占了洛阳一城,而是所图更多,比如动摇顾周天下。

  蔡家老宅依然散发半旧的气息,让人想起那些年代久到褪色的老古董。

  四个流民军手握砍刀守在蔡宅门口,迅速围住走近的你,“喂,干什么的?”

  砍刀上的血污在阳光下分外刺眼。

  “…这家的人被你们怎么了。”身上阵阵发冷,你握拳,一时分不清是小指银戒在颤,还是自己在颤。

  这四个流民军都不年轻了,风尘仆仆的身上馊着一股汗臭味。如果不以这样的场景相遇,他们又会是哪个老妪的儿子,哪个孩童的父兄?

  留影于鞘中嗡嗡战栗,九天云麓上传来轰隆雷鸣,但万千星光这次不在你的手中,而在心中。

  心,才是生出杀意的地方。

  没有杀心,剑不过是防身之物,和其他棍子、软鞭,乃至一根绣花针没有区别。

  剑者,君子武备,所以防身。老爹说你没有杀心走不出昆仑,因为仅靠一柄防身的剑,剑君管春秋的女儿是无法在仙灵大陆立足的。

  雷云盖顶,胆寒于这瞬间的异象,流民军纷纷亮刀喝止:“别过来,再过来别怪我们动粗了!”

  没用,只需眨一下眼睛,比风更快的星光会瞬间将这四人杀光。

  你有经验,因为讨厌鞋面被污脏,所以退了三步。

  第一步,你于心底默默说:老爹,儿有杀心了。

垂杨紫陌洛城东

  你与阮郁争论,忽有人含泪闯入:“表哥,管公子说得没错,你们须一道离开。”

  “蔡小姐?”你惊讶地看着蔡希儿,这位弱质女流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。

  意识到不妥,她忙收了眼泪行礼,“表哥,公子。”

  王菡仪说她救了高荡的小儿子,蔡家因祸得福。你却看出,这位小姐比从前心事更加重了。

  蔡希儿神色哀嘁,“高闯的神符就是一种罂草,每次服用令人如临仙境,不得不听他号令。高闯信任我,那罂草断药之可怖我亲眼所见,非肉胎能敌。他押住全城世家就是在等足量罂草运进城,最迟三天后,他们便要燃罂草,挟洛阳士大夫共存亡……”

  蔡氏在朝中无甚势力,但阮郁是天子门生,高家一定不会放过他。

  试想,连春闱状元都改拜他的高家门庭,那对朝廷该是多大的打击,正是高闯想要的效果。

  你没觉得有多麻烦,鲁直道:“希儿小姐,你和蔡兄速收拾行装,这些流民军我还是有把握应付的,我们一起。”

  “不可。”房边传来王菡仪的冷哼,“姐姐临盆在即,姐夫不许走。”

  王氏身怀六甲,手脚水肿,肯定是走不了的。

  王菡仪不笨,蔡子季没了,王氏尚能带孩子守寡。换王氏出事,蔡子季逃出生天,那情况可不一定了。

  人家一家子骨肉,王菡仪有此私心你也无可指摘,便道:“那就留蔡兄陪护嫂夫人,你们两个收拾东西和我们走。”

  “不行。”两个女娘异口同声。

  蔡希儿垂泪,“高闯性情暴虐,我于他家有恩,还能从中周旋一二。若发觉连我也背弃出城,他们定要拿哥哥嫂嫂发泄。”

  其实昨晚高闯夜闯蔡家,见蔡希儿秉烛待旦神色自若,早已心生好感。又见是她救了自家小弟,深觉二人有缘,暗暗倾心。蔡希儿察觉这点,自知自身难保,唯愿换取兄嫂平安。

  王菡仪自有一番主意,“姐姐身子不爽,姐夫又是不会服侍人的性子,我再走了,还有谁能顾好姐姐?公子还是与阮哥哥走罢,我作了一封陈情书,还请公子代为呈圣。”

  这封陈情书文墨克制,自言家人于灾祸中为人掣肘,求盼朝廷收复洛阳,他日不追究蔡氏苟且偷生之过。

  这般谨慎文字竟然出自一位小女子的未雨绸缪。你感叹王家妹妹胆识不俗,如生在皇家也是太平、安乐一流的人物。

  阮郁思索着,凤目缓缓凝住你,“战乱非同儿戏,这里可没有六殿下屈尊来救你。”

  你笑,“谁救谁还不一定。”

  外头方蒙蒙亮,他眼里的光也是淡的,“管平月,你一向胡言乱语没有正形,走到今日要生死相托这步全拜你所赐,我不该信你。”

  “但是,”锋利漂亮的凤眼里有什么一闪而逝,“我信。”

  ****

  趁看门四人换岗,阮郁驾车,你挟持蔡希儿逃出了蔡家老宅。

  也有一个弓马不错的流民军策马追上来,被你夺过弓箭,一脚踹下马。

  事情迅速报到高闯那里,你们到达城门时,就是一群人严阵以待的场景。

  那个编出一本鬼话,传闻神神叨叨的高闯,居然是个风华正浓的年轻人。

  “放开蔡小姐。”高闯目光寒凉,“想不到状元郎连亲人都可以挟持。你可知蔡小姐视你为亲兄……”

  你立马横留影在蔡希儿脸侧,无情道:“闭嘴。叫你的人离开,我们出城自然会放了她。”

  “吾怎知你会不会守信。”高闯寸步不让。

盘丝山庄

  高闯居然还敢派人追击,你大怒,“竖子安敢得寸进尺!”

  前面的人不吱声,你拍他,“说话,别装死。”

  就是这一下,男人倒下已是不省人事。

  “阮郁!”你惊呼。

  他左背被半截断箭扎穿,银红色的衣裳一摸潮漉漉的,不仔细看还发觉不出是血迹。

  是高闯那一箭,你一呆。

  轻敌了,你太过自负,以致没发现只削去了半截,剩下半截未受影响射中了前面的阮郁。他偏偏也不吭一声,生生疼昏过去。

  青年身躯冰冷,若不是胸膛尚有起伏,简直是个死人,丝丝那时也是这样……

  幸亏拉车的马识途,车子才未停下。眼看后面追来一队人马,你拉弓,连发三箭警告后面的人停下。

  “敬酒不吃吃罚酒,真当我拿你们没办法么。”

  转瞬,你便有了主意,借马车拐入山谷的时机,万千星光凝成一把巨剑劈向山口,滚滚山石树木埋住追兵道路。

  那追得最凶的几人自然葬身土流了。

  你不欲如此毒辣,只是生出杀心后,欲晓仿佛也有了嗜血的调皮意识。葬身的几人就是欲晓拖沓的结果。

  星光偷偷戳了一戳留影的鞘,在你的催促下磨磨叽叽化成指环回到小指上。

  欲晓是稀世难寻的神兵。水笙留它予你,你无比珍爱,只是上次双修补来的灵力快不够再驱使它了,它没那么听话了。

  不过,现在不是思考这个的时候。

  你握住那半截断箭,昏迷中的男子立刻闷哼一声。

  规律的跃动透过木头传到掌心,你神色一变,不敢再动。这支箭离阮郁的心脏只差一厘,贸然拔出会害他失血而亡。

  不找到止血药就不能拔箭,可不拔箭的阮郁能撑多久?你心里焦急,执留影划破掌心,将鲜血滴进男人嘴里。

  十六年来昆仑山上的灵芝雪莲不知吃了多少,你的血里也有了部分药力。如此虽会境界大跌,却能保阮郁心脉不断。

  山路渐渐起了雾。

  马儿在岔路口犹豫,还是进了右边的路。似乎是对这条路不熟,跑一会就要嘶鸣,最终越行越慢,直至停下。你撩起帘子,蔡府的马儿通人性,竟带你们到了就近的一处庄子,门匾依稀是“盘丝山庄”四字。

  你跳下车拍门,“有人吗?请问有人在吗?”

  一蛾眉童子开门:“施主请进,家师久候了。”

  你奇怪:“久候?我?我并不认得你师父。”

  童子掩唇一笑,“施主斩下山口的一剑气势磅礴,家师钦佩不已。”

  你讶然,童子但笑不语。盘丝山庄中翠柳成林,流水成溪,时不时传来山间鸟禽幽鸣,清雅若世外仙痷。园中另摆祭台一座,供果若干,是太上老君的牌位。

  柳树上另罩了许多麻网,童子解释道:“夏季多鸣蝉。师娘总惊梦浅眠,师父便每晚起来捕蝉。”

  师娘?这庄子主人既供太上老君,那便是道士了。凡间道士不是不能成亲么?你心里纳闷,却又不好直说,含糊地唔了几声。

  “师父平日在这处清修,那边是师娘的屋子,她身体不好,不见外人。”童子带你于院落中介绍一番,话毕,一道人从屋顶飘然跃下,与你见礼道:“贫道柳梦尘,道友好。”

才出狼穴又入虎口

  回了房间你着手拔箭,迟迟下不去手。因那箭头上带倒钩,拔出来后一整块肉必得烂了。

  时间一点一滴过去,你握住箭一闭眼,“阮郁,是我对你不起,待你好起来叫我割肉赔礼都成。”

  薄弱的心跳从另一头传来,像收到某种回应,你握紧箭矢一气拔出,瞬间血如泉涌。趴着的男人睁眼,失神地哼了一声。

  没醒,只是无意识的应激反应。

  你按住止血布,挑了几样药品塞到他舌下,匆匆合衣在椅上歇了一会,隔一个时辰剪开绷带上药,重新包扎。

  庄里有引来的甘泉,你去打了一桶,蘸取些许涂在他唇上。男人唇瓣软软的,将凉凉的指尖都烫温了。

  凤目睁开,静静映着你。

  又是应激反应。夏季最忌高热化脓,你把手伸进被里搭在他腰上,不意外地触到一手汗。

  他腰腹硬邦邦的,摸起来很有些沟壑。你取来湿纱布拧干擦拭,青年却闭眼,声音沙哑,“够了。”

  你一怔,“阮郁,你要降温…不信我吗?我发誓,会很小心的。”

  说完,你才去掀被子。

  他身上肌肤像一捧冷腻的牛奶,因为绷得紧,肌肉线条很明显。避开淡粉的乳晕,你将能碰水的地方都擦了一遍。

  青年紧阖的眼下飞霞一片。

  你安慰着:“没事。阿珵发烧都是我来照顾,不用难为情。”

  阮郁的脸迅速冷下来,苍白地向里扭去。

  这么躺不会落枕么?你欲言又止,看到一只蚊子落上他肩膀,连忙拍了上去。

  阮郁低低道:“别动我。”

  “不是呀,有蚊子,你看。”你把手展开。

  他看了一眼光溜溜的掌心,眼神移到你脸上,似乎在说要看什么。

  你纳闷道:“刚刚真的有,怎么会没打到。”

  这就很尴尬了。你点起桌案蜡烛,守着火等那诬陷人的蚊子再出现,不知不觉越等越困,最终一头陷进混沌。

  耳畔似乎有簌簌的脚步声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意识重获清明时,你们已身处一间铺满干草的牢房。

  唯一的光源是牢外摆了一根足有象脚那么粗的红烛。

  阮郁蜷在你身旁,你忙将草堆盖到他身上。牢里气温很低,有一丝阴冷,夏天不该这样。

  除非你们身处地窖,深入地下十几米的地窖。

  “施主醒了。”

  牢笼外有人唤你,是阿梅。

  他蹲下观察阮郁糟糕的脸色,“你朋友好像很不舒服,需要拿一床被子么?”

平生不会相思微H

  即便再气急,梦涎烛还是一寸不多一寸不少在烧着。

  阴冷的牢里,诡异的燥热爬上身体。

  你扯了扯领口,想象出去后怎么把变态柳梦尘劈成两截,再要他貌美如花的老婆做丫鬟,夏天打扇子秋天织围巾,还有那个死阿梅,有一丝手软你就不姓管……

  你这边想的好好的,蜷在草堆的阮郁突然咳了两声。

  受烛烟匡害他比你严重得多,缠着绷带的光裸上身冒了一层汗。一物不安于裤,挣着布料挺翘,样子不小。

  那张俊脸睡梦中也眉头紧锁,右眼眼头淡红小痣被汗珠覆盖。

  指尖触上红痣的一瞬间,男人低低呻吟一声。真善变,清醒时候还叫别碰来着。你沉默,慢慢将他眉头抚平。

  这么看不说话的阮郁还是有几分姿色的,谁让他深藏不露,有四块奶白色腹肌呢…恩。

  反正人也昏了,不如醒着的那个把事办了,还能相安无事。

  你杵着下巴,与他说宫中的见闻:“他们说皇帝死后,光墓殿就要用60根金丝楠木柱。这个肯定指望不上,但假如封侯拜相,待遇也是很好的。三公九卿呢,死后可以请人在墓室墙上画画,仕女、书童想画多少画多少。那个谁…文章很有名,喜欢和兄弟牵黄狗逐狡兔的那个,逝后兄弟就请陶艺大家制作了一室的陶狗陪葬。”

  天南说到海北,你总结:“阮郁啊,小小五品侍读,死了既请不来文坛大拿立碑,也不能享受大官才有的墓葬,顶了天花点钱棺材板多凿两花,有什么意思。”

  该死的梦涎烛,竟有如此荼毒贞男节女的手段,爆体而亡么……

  神智快被烧干了,你咽了口口水,蹭到他耳边,“阮大人,一时的守身如玉,后世还有谁会记得你的好文字,好风采呀。我知道你喜欢希儿小姐,可人一旦死了,就什么都没啦。”

  好话赖话说尽,隔着衣料,你一下一下点在顶着裤绳的龟头上,“你要是同意了就别醒,我数三声,一、二、三……”

  青年痛苦地闷哼,那东西受撩拨更来精神了,你抽掉裤绳,那物立马迫不及待跳出来炫耀傲人的尺寸。

  你握住捋了两下,身体仅剩的水好像也被这灼热带得蒸发,不仅口干舌燥,胸前还麻麻地发痒,

  一手捋着那物,你轻轻吻他的脸。

  唇在交缠中炽热,银丝挂在嘴边,为青年的睡脸添了一分妩媚。

  “郁郎,这样看好像小孩子噢。”你低下头,贴对方滚烫的腮,“这么好看,第一次是什么时候呢?十四岁?十五岁?和谁呢?洛阳花魁?京畿才女?”

  烛影在他的眉眼间跳动,你又道:“郁郎,这个名字又是谁取的?我是我阿娘取的,我阿娘呀,绝色里的绝色,可惜到我这只剩了百分之九十九,只能算普通绝色了……”

  他还是昏着,这再好不过了。你把玩灼热的那物,说起了别的:“柳梦尘,哼,等姑奶奶出去,捉你的漂亮老婆给阿珵当洗脚婢,到时候,哼哼……”

  想到复仇你来兴致了,正要关于这部分展开,猝不及防撞入一双潋滟凤目。

  唉,他怎么能醒呢?醒的真不是时候。你讪讪放开作乱的爪子,以亮晶晶的眼睛真诚道:“阮郁,你醒啦?”

  一边是你衣衫周整,另一边是他一丝不挂。你清咳一声,“渴不渴?那个,我去找点水……”

  阮郁拽住你,眉宇透出一缕疲惫,“管平月,你同六殿下到底什么关系。”

  “阿珵?”你疑惑,比划了一下,“弟弟呀,他还只有这么高的时候就在我怀,额,和我认识了,那时候娇气的不得了,可烦人啦。”

  “你不想作他的王妃吗?”他低低问,“我记得他叫你,平月姐姐。”

  他居然把平月姐姐几字学得有模有样,与顾珵语气完全一致,你震惊了,“好龌龊的思想,阿珵才多大,你破处时候人家都在捉迷藏,你…你好意思吗?”

  “胡言乱语。”青年嘴上呵斥,目中却有极淡的笑意。

  你一愣,心口怦怦跳,“我去找水。”

把他夹射了……H

  阮郁的舌磨着唇瓣一点点深入,从浅至深品尝个遍。

  你已然迷乱了,“阮大人…好会亲。”

  是夏夜里在皂荚树下乘凉的味道,你像一只不懂事的大狗狗,把他扑在草堆上蹭着脸嗅来嗅去。

  阮郁抽气,一滴汗顺着胸膛滚落,你小猫扑蝶般按在晶莹的腹肌上,听见他轻轻嘶了一声。

  这双凤眼带钩子,晲人时风华万千,屈居人下依旧傲得跟什么似的。

  你看痴了,鬼使神差地亲了亲那颗淡红的小痣。

  他勾住你的腰带,修长的指从尾椎抚到脊背,毛孔在战栗,身体在梦涎烛助攻下软成一滩水,滚在他怀里泛滥。

  鸭蛋大小的龟头抵在穴口,“平月。”他捧起你绯红的脸,“张嘴。”

  你顺从地闭上眼,伸出丁香小舌与他湿吻,灼热的硬棒挺入花穴,一口气插到底。

  “唔……”像被烫化了,阴道裹着硬棒分泌淫水,舌与舌勾结纠缠,模糊的呻吟飘散在地道里。

  阮郁浅浅顶送起来。因为女上的姿势,可以完全感受他的形状。粗硕挺翘的阴茎插得你很舒服,断断续续地哼:“嗯…好厉害…好会顶……”

  每一次顶送都恰临浪尖。蜜液打湿腿根,唇舌的缠绵声淹没在啪啪的抽插中。

  梦涎烛燃至极盛,脑袋被情欲载满,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,只知道被身下的人有力地占有着,却还要霸道地十指相扣,处处留下他的痕迹。

  他声音低哑,“你在想谁?”

  臀肉被摁着向下,龟头猛然顶在圆圆的子宫口上,电流传遍全身,你夹着肉棒柔吟,男人也不好受,额边渗出颗颗汗珠。

  是了,他既第一次,必敏感无法持久,现下不过硬撑罢了。

  你攀着他的肩扭腰,巧笑道:“我想起一个故事,说有座飞贼山,山里住着爱偷香芋的小毛贼。”

  湿淋淋的阴茎被穴肉整根含咽,左右攀扯吞吐,已肿胀成深红色。

  “住嘴。”阮郁咬牙,飞扬的眼尾赤霞一片,显然是料到故事接下来不正经的发展,生动诠释活色生香四字。

  你才不听,夹紧努力研磨,“小毛贼不止偷果子,更爱偷人。有天摸进生香软玉的床榻,勾着男主人叫玉郎,边叫边说……”

  体内的阳物跳了跳,你附耳轻语:“玉郎,妾想与你日日夫妻。”

  胡言乱语,又用他的名字调情。情与欲被撩逗到极致,阮郁闷哼着喷出热精。

  你伏他身上低喘,眼前是小指银戒的金属光泽。

  梦涎烛之毒暂解,下一次发作是三个时辰后。

  可是捆仙牢的困局,到底该怎么办呢?

梦涎烛

  半软的性器埋在花穴里,你想起来看他伤势,却被青年紧紧揽在怀里。

  任他抱了一会,你再抬头,人已经呼吸均匀地睡着了。

  牢门被从外被敲了敲,你披起外衣查看。

  是阿梅,他将被褥和伤药从栅栏缝隙塞了进来。

  为阮郁盖上被子,你与小童面对面坐下,“不管怎么说,谢谢你。”

  “施主客气,师父来见过你了么?”

  “柳梦尘?”你冷笑,“他疯了,想要小孩自己不去生,居然说要我为他生一个。修士孕育艰难,他要等便等吧,三年五年,十年八年,到时候我家里人自会来寻我。”

  这也不算假话了,虽然你的亲人只剩一个燕梧,现在也不知道在哪逍遥,但你不会在阿梅等人面前露怯。

  “施主,”小童摇头,“看来师父并未与你说实情。”

  都到这田地,还能有什么实情。你抬眼,“什么意思?”

  小童道:“师娘多病,师父一直用独门药方与她医治,这药方需一味特殊药引才能起效。”

  一阵诡异爬上心头,只见阿梅安静道:“需得七岁孩童带血心肝于祭坛上供拜一夜,吸天地精华,第二日一早沸水煮成泥,和药服下。自后山山村搬走,师娘已断药三天了。”

  你听得想吐,总算知道初见柳梦尘的异样感来自哪里了,

  盘丝山庄里随处放着饕餮兽的香炉,可道士器皿多刻四圣兽,即青龙白虎朱雀玄武,饕餮乃暴虐贪婪的凶兽,太上老君弟子又怎会与之为伍。

  真是比预料到的还要变态,你沉思一阵,“柳梦尘老婆是凡人?”

  阿梅点头,“师娘是普通人。”

  那便难怪了,你呸了一口,“他是妖修,修为再高也是妖。你师娘是凡人,怎能与妖亲近,不生病才怪。”

  这心肝药引估计是什么献祭补法,孩童最是纯粹,杀十补一,总能炼出些阳气补到受妖气亏损的身子里。

  不过修士不能杀凡界之人,柳梦尘抗得过一次天雷,抗不过十次八次,所以不是他本人动手……

  阿梅一对黑眸睁得大大的,“是么,原来是师父害了师娘。”

  你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。他再指脚边的红烛,“师父有说梦涎烛的来历么?这里面掺着捕梦蛛的毒液与血,你们每日交合解毒四次,如此算,只需一轮弯月到圆月,必会怀胎。”

  一轮弯月到圆月,那不就是十五天。你面色难看,“哪有这种事?”

  阿梅撑腮,“捕梦蛛多子,毒血相融可催人结胎。师娘赖这药方多年,师父已决意根治她,想来只有上界孩童的心肝,才能根除师娘病痛。”

  你怔住,“不,不可能…根本没有这种药。即便一切如他所想,怀胎十月,那也要三百多天,一天一个孩童就是三百多个孩童,柳梦尘想将方圆百里内的小孩杀光么?”

  小童不语,你想起那座仓皇搬走的空村,猛然抬脸,“那个山村不是因为虎患搬走的,是不是?是你,你听命于柳梦尘替他杀光了那里的人,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?”

  阿梅沉默一会,“施主有朋友,阿梅也有。师父不会进捆仙牢,你们很安全,待孩子出世由我带孩子去见师父,届时施主可以和朋友偷偷离开,我不会阻拦。”

地牢(1)

  阿梅贴心地在地牢里架了竹片引来溪水,你盯着竹片,缕缕清流在其上来去匆匆。

  乖乖听话等着被放?什么“施主你不会被关一辈子的”,假好心,谁稀罕。

  阿梅指向角落的书篓,“施主会吹笛吗?”

  书篓是蔡希儿收拾的,不止花神图,另有蔡家珍藏的数本古籍。蔡希儿玲珑心肝,既希冀你与阮郁逃出生天,蔡氏珍藏也不至毁于战火。

  以及,蔡妧少女时常用的那柄白玉笛。

  你学阮郁的样子举起玉笛,熟悉的音阶流泻,凄婉地共溪声缠绵,

  一曲毕,栏外童子掉下一滴泪。他好像没有意识到流泪,还在愣愣地说:“这曲里似乎有雨声。”

  你抚着笛管告诉他:“这是唐朝皇帝为死去的爱人写的曲子,名雨霖铃。寓意听雨溅铃,思君令人瘦。”

  初闻《雨霖铃》,洛阳尚未经烽火淬炼,半旧的花厅里箫笛合奏宛若天籁,王家妹妹缠着你说话,你的心却早飞到一睹花神图真容上。

  阿梅没有作声,好一会才说:“小乐死时也是一个雨天。”

  你冷冷不语。

  阿梅似乎猜出了你的心声,垂眼,“施主猜的没错,小乐因我而死。”

  那是个封闭山村娇养的孩子,死时还不到七岁。他们是最好的朋友,亲密无间的朋友。

  一个撞见蛛妖真身,吓得浑身抽搐,活活呛死在朋友怀中的孩子。

  “小乐那么胆小,偏偏,我的真身是一只大蜘蛛。”阿梅慢慢叙述着,“我们是最好的朋友,至死也没有分开。”

  “我听师父的,让小乐的心成第一颗药引。我想治好师娘,至少这样小乐的离开不会毫无意义。”

  他有时候会想,他们不应该是朋友,如果不是见到他真身,小乐不至被吓得夭亡。

  你将笛子放回去,“没有人能治好你的师娘,神仙也不。”

  阿梅不接话,只说:“施主的朋友看起来不是很好。”

  你立即反应过来,俯到阮郁身边检察。男人的身体像一座火山,眉头在梦中亦是紧锁。

  一天未进粒米,又是箭伤又是情毒,铁打的人也吃不消。

  “发烧了。”你喃喃,撕下衣料绞了清水敷在他额头,“阿梅,有没有清热解毒的汤药……”

  栏外空空如也,哪里还有小童人影。

  你低骂一声,抓紧绞帕子擦拭这具滚烫的身躯,尽量阻止体温继续升高。

  青年酡红的脸上,睫毛被烛光照得投下一片阴影。

  继续高热下去,他的脏器会出问题。

  不真实的烛影在墙上无声嘲讽着,你摘下银戒捧在掌心,头一次以十二万分的期待呼唤。

  “欲晓……”

  “欲晓。”

  “欲晓。”

坐射昏迷的他H

  不知道还能作什么努力,梦涎烛源源不断烧制令人燥热的毒烟。从未有过这样无能为力的时刻,眼前一切恍惚起来,你喃喃:“你的朋友死了,就要我的朋友陪葬吗?”

  无可奈何花落去,水笙说过,凡界之人无法背离生老病死。

  你讨厌这种无力,讨厌这种分离,心中悲凄委屈变成一串串泪珠,产生了要回昆仑再也不来的念头。

  “娘……”你抹了抹眼睛,抱着花神图抑制不住地哭起来,“我想你了,我讨厌这里,我要回家……”

  眼泪一滴滴落到地上,丝丝星光环住了你和阮郁。

  你吓了一跳,吸吸鼻子回头看,是欲晓飘在空中灵气四溢。

  戒指形态的它飞了过来,靠着你的额。你一伸手,它便散去戒形,化作了星星点点浮在头顶。

  你怔住了,欲晓为你化出了一片不受捆仙牢禁锢的灵域。

  细细的灵丝在地上丛生,你扶起阮郁:“得救了,我可以救你了。”

  努力亲吻青年半张的唇舌,那物很快在亲吻中生了反应。因主人昏迷,你只得分腿跨坐,自己扶着坐到底。

  肉棒被湿热小穴裹着上下吞吐,从你的视角,对方昏睡中泛着红晕的腮很像秋天待摘的苹果,

  水声没在溪流声里。这肉棒似乎爱极与你嵌合,在穴里越发变粗变硬,烫得如刚从火焰山中取出的金棒。蜜水流满棒身,这番捣插十分顺畅,插得你头脑发昏,差点忘了该做什么。

  鸭蛋大小的龟头抵在宫门口跳了跳,时机已到,在精关大开的瞬间,你运转丹田,以八卦顺位吸取周身灵力,再从结合处涌入男人身躯,洗涤通身经络后再由你从口中导出,如此循环一周。

  灵力从精关流入体内的快感比欢爱强千百倍,穴里的肉棒挺在宫口一直喷射,子宫里满满当当的。灵气循环十八个周天后双修就算结束,你累得说不出话,瘫在地上喘息。

  青年背上的箭伤在灵力滋润下愈合如初,昏迷中的高潮使他浑身出了一层汗,两点殷红乳珠凸立在胸肌上,真真秀色可餐。

  你收回欲晓,有气无力,“天呀,阮郁你真欠我一条命……”

  这场近似采补的双修太累人,你迷糊地陷入梦乡。

  睡梦中隐约有个人紧紧搂着你,语焉不详地问:“什么都答应吗?”

  你困得紧,一心打发掉这扰人清梦的傻子,只得连连点头。

  那人轻笑,“这可是你说的。”

  你不欲理睬,那人的怀抱却如影随形地紧紧缠上来,缠得你透不过气,情急之下大喊:“阮郁,你是什么恩将仇报的王八蛋!”

  话一出口你便完全醒了,哪有什么人缠着你。俊朗的青年正靠着墙看书,清冷的凤目因这动静,平平淡淡瞧了你一眼。

  你尴尬不已,“啊,我做了个噩梦……”

  地牢里一时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。一卷阅闭,阮郁合上书卷,“过来。”

  你小小犹豫一下,还是到他身边,“阮大人……”

  他不掩倦态地捏了捏眉心,“下官何德何能,当得起这声大人。”

  这是阮郁中箭以来首次意识清醒地同你交流。

  他大病方愈就要面对这一系列变故,被气傻了也情有可原。想到这里,你不尴不尬地诉说处境:“好吧,阮郁,我们被坏妖怪抓住了,那个妖怪要我们,做那种事。我也是迫不得已,你别放心上。”

  青年放下书卷,“是么?听公公梦中都阮郁阮郁叫得起劲,下官还以为公公乐在其中呢。”

  干嘛呀,上次还说你是穿太监衣服上瘾的假太监,现在又拿这个称呼讽刺你。

嫁他

  你觉得他疯了,青年却是平静地说:“世上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事。”

  阮郁的成长经历并不常见。

  在别的孩子走街串巷玩耍的年纪,他被他的母亲叫来跪在床前,对月发誓只能有一个女子,不可做负心人,更不可被人辜负。

  那是他母亲逝去的前一夜。

  那时他年幼,再早慧也不明白其用意,即使依言发了誓,满心只心疼母亲咳得厉害。可母亲边咳也边一再叮嘱:“我儿记住,不做负心人,更不要被人辜负。”

  直到母亲香消玉殒,他才明白,不做负心人,更不能为人辜负,是母亲对父亲怨憎的遗言。身为人母,她做不到教唆孩子怨恨父亲,只能以这样的方式教儿子不要重蹈覆辙,成为他们那样的怨侣。

  他的母亲,荆衣素钗了半生,没能等来她想要的一生一世一双人。

  ****

  蔡妧轻财重义,带着几床新被嫁给了一文不名的阮君来,俨然又一个卓文君。

  她不嫌弃阮君来贫寒,只是觉得他痴,可这也是她爱他的地方。

  洗手作羹汤的生活日复一日,蔡妧有喜了。

  大夫说肚子尖是男孩,肚子圆是女孩。阮君来很高兴,街坊邻居都看到他乐呵了一天。

  蔡家不认这个女婿,蔡妧却有自己的主意,她想世间男儿多薄情,跟着阮君来虽劳累,却踏实。

  可他们并没有像文君相如一样成为美谈。

  临盆那日蔡家到底派了人来。蔡老爷再狠心,也不忍让昔日吟诗吹笛的女儿自己剪脐带,裹襁褓。蔡妧在这场生产里昏厥,醒来时只看到从小一起长大的丫鬟眼里的同情。

  她有一种不好的预感,“孩子呢?”

  丫鬟闪烁其词:“姑爷抱走了。”

  她松一口气,又问:“姑爷呢?孩子抱到哪里去了?”

  丫鬟答不出。她挣扎着要下床,丫鬟才泪眼婆娑地说,阮君来抢走孩子去了城里最大的花楼,她哥哥怒发冲冠,刚刚提着刀出去了。

  蔡妧脑中嗡嗡,顾不上生产后的身体,硬是撑着一口气追了出去。

  后来她才打听到,那个姑娘叫相思,此物最相思的相思,也是折藕觅相思,莞花一处开的相思。

  除了她无人在意这些,旁人都说那是怡红院的官妓,人尽可夫的相思。

  阮君来叫那姑娘阿莞,因为没入贱籍前,她本来就叫阿莞。

  阿莞是阮君来同乡,因来洛阳寻阮君来,被人发现是前朝罪臣之后。

  天意弄人阿,那个罪臣犯的是私铸银币的灭族之罪。如果阿莞不离开家乡寻人,也不会携带一整块银锭,如果来的不是洛阳这种大城,也不会被人认出昔日罪银。

  阿莞变成卖笑的相思,阮君来考取秀才功名。

  当秀才是远远不够的,如果他能做到二品、三品一方大吏,或许还有法子将一名官妓私有。

  可是等不及了,相思生病了。

  病中的相思说,阮生已误了她一生,应该忘了她,另娶好人家的女儿传续香火,不然她做鬼也不安心。

  阮君来是个痴人,问她什么样人家的女儿才是好。

地牢(2)

  安抚住了阮郁,你开始拼凑所有已知拼图。

  柳梦尘是修真界十万大山的妖族,家人被一柄形容为“金乌逐日”的剑刃屠戮,后在银昙海受刑,带捆仙牢来了凡界,机缘巧合下被窈娘救出,两人共结连理。

  盘丝山庄中的香花奇草、园林山石,不过是柳梦尘豢养妻子窈娘的金银窟,不知多少孩童在仙境似的园中丧命,令人恶寒。

  从他和阿梅的话推断,捆仙牢应当寻常人就能打开,受制的只有修士。

  最开始,你和欲晓确实受这捆仙牢桎梏。柳梦尘对这捆仙牢的忌惮也不像演的,到底是为什么…这牢笼不再能困住你了?

  欲晓如此不凡,经水笙之手前又会是什么来历?

  这些问题你当然一个字也没和阮郁提及,只说自己真实身份是宫廷术士,你们是被一个精神有问题的坏人关住了。

  之所以隐瞒完全是因为你发自内心地觉得,阮郁的精神问题与柳梦尘不相上下。不,应该说只要阮郁乖乖不再犯病,其他问题根本不值一提。

  凤目青年借烛光阅书的模样温良谦和,说这里不是地牢,而是书屋都会有人信。

  他合上书卷若有所思,“奇怪。”

  “什么?”你眼巴巴靠过去。

  青年指尖抚过书脊,“此书以年轻时的武皇口吻自叙宫廷见闻,我原以为是后人杜撰的。只是……”

  那位敢立无字碑的女皇?你来了兴趣,“只是什么?”

  “只是书中确有诸多唐人习俗,宫中点点事无巨细,非身在其中不能挥洒成文。”

  “书不是希儿收拾的吗,蔡家唐时出过女官,藏书五花八门,”你不以为意,“留下一两本时人意淫女皇的手札很正常。”

  “就是如此才令人生疑。”阮郁淡淡道:“在武周在李唐,这都是获罪抄家的东西。蔡氏先祖秘密珍藏,着实费解。”

  “给我瞧瞧。”

  你接过书卷,半旧的油墨味透过纸张扑来,一行行清丽小楷中,盛唐风采依稀浓郁在昨日,隐约可窥见一位女皇传奇的一生。

  以女皇口吻杜撰唐宫秘闻本不足为奇,你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,然而书的第一页就结结实实让你大吃一惊。

阿照小扎其一

  *以下皆为手札原文搬录

  (一)

  我们被叫醒时刚过鸡鸣,顺姐不忿地咕哝,但父亲已过世,武元庆和武元爽打定主意赶我们走,母亲也无法了。

  “顺姐。”我唤着姐姐的名字,“你的发髻歪了,我替你挽一挽吧。”

  顺姐把脑袋凑过来,“阿照挽头发的手艺最好,以后嫁人了,姐姐造一个玉梳子给你作陪嫁。”

  纵然父亲的宅子不能再住,母亲的嫁妆还是可以带走的。弘农杨氏嫁女的二十八抬气派红妆如进门时一箱箱地运走,武元爽倚在门牙上阴阳怪气着,左不过拿顺姐和贺兰的婚约说事,顺姐红了眼,捂着脸跑上牛车。

  我倒没有什么波动,清点了东西才上车。

  我的父亲武士趯曾是富商,途径长安时追随高祖起兵,建朝后受封应国公,是灭隋开国的功臣。在发妻相里氏病逝后,续娶了我的母亲,弘农杨氏贵女,也是前隋的县主。

  母亲不无唏嘘地说过,如果前隋没有灭亡,她是断不用为人续弦的。

  武元庆、元爽是相里氏与父亲的孩儿,也就是我的异母兄长。武顺、我则是母亲与父亲成婚后生的。这二人狂妄自大,素来对母亲不敬,与我们并无兄妹之谊。

  我听说过父亲与相里氏有龃龉,令相里氏郁郁而终的事。不过那到底是父亲与她的私事,武元爽兄弟对母亲针锋相对,不过是仗着母亲没有生下儿子,父亲死后,无人替我们做主。

  我安慰着顺姐,她与贺兰家的公子订有娃娃亲,如今在成婚前夕被赶出家门,武元爽是成心要她在夫家受蔑视。

  顺姐哭了一会,咬牙切齿地说:“阿照,以后姐姐绝对会让这两个王八羔子付出代价。”

  (二)

  顺姐出嫁一年后,我因“容止美”的名声受召入宫,无法尽孝在侧,只能以书信问候母亲安康,

  母亲问去长安的路是否顺利,我回一切皆好,长安繁华,非家乡洛阳可岂及。

  其实倒也不是一路顺风,牛车行至安阳县时,有一伙强盗没认出弘农杨氏的族徽,竟拦车抢劫。

  杨氏真的落寞了。我做好了破财的准备,却有个从天而降的男子打跑了强盗。

  我还没来得及感谢,他就轻佻地用剑挑起我的帷帽,“天之子竟是个女娃娃。”

  他微微一笑,“女娃娃,你叫什么名字?长安之路凶险未卜,要不要拜个师父保保平安?”

  他的神情有风的潇洒,月的随和。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眸像载着洛水的清波,乍失帷帽矫饰,我下意识缩回了车里。

  他挑挑眉,我意识到这样同恩人说话是不礼貌的,连忙下车行礼,“小女武氏阿照,从洛阳来,多谢侠士出手,不知您如何称呼?”

  他清了清嗓子,“这个嘛,他们都叫我剑君。”

  “原来是建侠士……”

  “打住,我不姓剑。”他想了一会,轻笑道:“我…姓管,名讳春秋。你这么小,喊我大师父就好。”

  春秋,知我罪我,其惟春秋……我在心里默默咀嚼着,“您说笑了。我今年十四岁,不小了。”

阿照小扎其二

  (三)

  到长安后管春秋便与我分开,虽不知他要去做什么,但我按部就班入了宫。

  长孙皇后薨逝,陛下茶饭不思,今年起广纳有美名的女子充填后宫,如湖州来的徐慧是当地有名的才女,如我一般应召入宫。

  我与徐慧一同受封五品才人,既为女官,也为陛下妃嫔。

  与陛下第一次见面是在跑马场,突厥进贡的十匹汗血宝马中,最健美的一匹叫狮子骢,太子承乾很喜欢,请求陛下割爱,但狮子骢桀骜难驯,许多驯马高手都难以接近,陛下面露难色。

  出乎意料的是,管春秋也在场。

  他看到我时,无声地弯了弯眼睛。

  我盯着他,身边有人说这是长安最快的剑手,是太子承乾的门客。

  或许别人与他说起我时,也会说,这是陛下新封的才人。东宫门客与后宫妃嫔,是完全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。

  陛下看了一圈,目光落到我脸上,“阿武可会驯马?”

  或许陛下根本不记得我叫什么,只记得这是洛阳应国公武士趯的女儿,年岁比他几个女儿还轻一二,所以亲昵地叫了一声阿武。

  我颔首,“回陛下,妾略懂一二。”

  “好。如果是你,可有法驯服这匹狮子骢呐?”陛下抚着胡须,仿佛只是家常叙话。

  我思索后答:“妾有信心,只需陛下赐妾铁鞭、铁锤、匕首即可。”

  陛下诧异,“这些都不是驯马的工具,你要这些做什么呢?”

  我平静道:“先用铁鞭抽笞。若还不听话,便用铁锤打它,如果这都不能驯服,妾只能用匕首剜断它的咽喉。”

  太子承乾面色不善,“汗血宝马珍贵,哪能说杀就杀?”

  陛下却大笑,“将门虎女,果然勇敢过人。”

  后来有一天,管春秋说,我本该有一点点小麻烦,但有人提前替我解决了。

  我照旧握着画笔给纸鸢上色,“这世上讨厌我的人本就如喜欢我的人一样多,这不是我该操心的事。”

  不过当我真正知道这件“小麻烦”是什么时,已经事过境迁很久了。

  (四)

  女官的职务已足够繁忙,狮子骢之事后,我没有再被召见过。我知道,虽然那日得到了夸赞,但陛下喜欢的只会是徐慧那样温婉的女子。

  花匠说今年的牡丹已开,不日就可送入各宫观赏。洛阳没有牡丹,我对这种诗歌里的花充满兴趣,请求去验看。

  去时花房的人在忙,匆匆指了个方向。

  我朝那个方位走去,走了好久也没寻到温室,七拐八绕下,竟来到一处后院。

  院中栽满了从未见过的花朵,浅粉的花瓣媚而不妖,艳而不俗,朵朵身姿饱满。一名少女合衣睡在花丛中,纯白的衣袍恍若波光织就,我被晃了眼睛,好一会才走上前,推了推她。

  “姑娘,醒醒。”我轻轻唤她。

  那少女打个哈欠,不紧不慢睁开一只眼,瞧了我一眼后,哼起了意犹未尽的梦话,“哼哼,天之子,我等你好久了……”

  她下巴上有一颗秀气的美人痣,打哈欠的模样尤其惹人怜爱。

阿照小扎其三

  (五)

  当今陛下不禁鬼神之说。他代父出征夺走杨家天下,本身就孕育了众多玄之又玄的传说。

  比如当今国师袁天罡,许多人说他是半仙,为报李家恩情才未飞升。

  再比如不止一个太监说见到过玄武门前的石狮子在雷雨天打鼾。

  至于宴语姑娘,她天真的脸与从腥风血雨里诞生的那些传说并不相配,与庙宇里高高在上的塑像也并不类同。

  “姑娘…在说笑吗?”我愣住了。

  宴语咯咯地笑,“没有呀,我骗你做什么呢?我是天神,诞生于远古。你这小才人是天之子,和我是有缘故的”

  她远远看了一眼院门,“小才人,我们还会再见的,不许忘了我。”

  我顺着宴语的目光看去,再回头时,人已经消失了,只剩满地无言的牡丹。

  “小徒弟。”背上忽然被人拍了一下,我心跳慢了一拍。转过身,管春秋正带着促狭的笑,“小徒弟,怎么一个人在这看花,你的皇帝夫君呢?”

  我今天穿了浅红的石榴裙,拍皱了不好看,又不好当他面抖衣服,梗着脖子道:“先生要找陛下么?陛下应当在观元殿。”

  “哎呀,女孩子家家不要这么严肃嘛。”他瞧了瞧粉红的牡丹花,又瞧了瞧我的衣裳,“师父只是想找个理由和你说说话。”

  他照旧给了我一册书,“慢慢看,看不懂来问我。”

  是《商君书》。

  他是东宫门客,所以能接触到这些禁书。宫中时光漫长,我又无宠,他不知出于什么心理,开始教我读《韩非子》,我便称他一声先生。

  他总是时不时消失,不知道干什么去,接着出现传授禁书。

  只是,最近宫中盛传太子承乾与男伶称心夜夜笙歌,这可不是值得称道的事,管春秋是太子门下,我想出言提醒,瞧他轻松的样子,又不知从何开口。

  (六)

  日子照样有一茬没一茬过着。

  宴语偶尔来找我。她神出鬼没,有时一天都在我殿里呆着念《道德经》,有时三四天也不见人影。

  玉华宫的宫人送来了拜贴,请我去看徐慧新得的珊瑚。我不爱走动,但今天是徐慧晋封充容的日子,不去不好。说起来,徐慧晋升之快,算是长孙皇后离世后最得圣眷的人。

  去时天还好,回来就有点小雨。我仗着脚程快不撑伞,回到殿里时,襟子湿透了。

  宴语又躺在我的床上念经,“去哪了,神色匆匆的?”

  我换下襟子,“在徐慧宫里看陛下新赐的珊瑚。”

  “噢,这样。”宴语唔了一声,“为什么要跑到她那里看,你没有吗?”

  虽然知道她不通世俗,我还是有点脸热,“那是很珍贵的宝物,只有得宠的妃子才有。”

  她噢了一声,没有再问为什么徐慧受宠而我不受宠。

  我感到一种微小的难堪。她笑了两声,“珊瑚而已。她有的也就眼下这些了,你拥有的还在后头呢。”

  我鼓起希望的力量,“宴语,你是财神吗?”

  “我让花开花就得开,让花落花就得落。”她凭空变出一支牡丹,“是吗?”

阿照小扎其四

  (七)

  神的故事太过遥远,不比宫廷触手可及的凶险,但宴语再三强调,我是唯一与她有缘故之人,她会保护我直到我老去。

  贞观十六年,魏王李泰告发太子巫蛊、豢养男伶等诸多罪事,陛下大怒,伶人称心被杀,太子承乾被废,储君之位空悬。

  作为内帷宫妃,我心中早有准备,但还是吓了一跳。陛下在废太子之后,仿佛一夜间老了十岁。

  李承乾是他与长孙皇后的第一个孩子,早早被立为太子。作为补偿,陛下将所有父爱给了次子李泰与幼子李治。这位为夺嫡,曾在玄武门一箭射杀兄长李建成的君王,竟不可避免地在晚年见到自己儿子们为权力反目。

  陛下罕见地开始称病,拒绝上朝。

  也就是从这时起,频繁有人声称白天见到紫微星闪烁,民间兴起童谣,说是“仙人指路,女主昌”。

  国师袁天罡已云游四海,不过他的弟子李淳风还在长安。陛下为此特地召见了李淳风。

  李淳风的话令在场的人大惊失色:“师父说,唐三世之后,当有女主武王取唐天下。”

  “天师,此话当真?”

  “陛下。”李淳风并不觉得自己语出惊人,“此人会终结您的天下,屠戮您的子侄。”

  听说陛下当时就问李淳风这个逆贼是谁。

  李淳风说此人是紫微星所化,隐于世间。便是现在杀了这个人,十几年后转世的这人会挟着更大的怨气重来,必须加以镇压。

  大唐危矣。

  我将这番话学给宴语听,她飘在空中满脸厌恶:“袁天罡是修真界的泥胚,李淳风虽然不是,但他师从袁天罡,他们没资格插手这里的事…嘴巴这样神神叨叨,烦人。”

  她似乎不喜欢袁、李二位国师,我问她人是否真有来世。她歪头,像听到陌生词汇的小狗,“有的,只有你们凡界之人有,你们的灵魂是不灭的,转世后头几世或许你还能梦到我,再多转几次,就算见到我也不认得我啦。”

  她说过还有一个修真界,言下之意修真界的人是没有来世了。

  宴语满不在乎,“唔,有灵魂的才是最初的人,修真界其实没有人的。天地分离后修真界关着妖、魔、神,就是没有人。女娲陨落前凭痴心造了一批泥人,教他们吸收陨落神族所化的灵气,希望他们相亲相爱。这群泥人繁衍生息,就成了修真界的人族。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来历,一心想成神,实则不神不人,也没有灵魂,死了就是一捧重归天地的灵气。”

  “成神?你不是说神是天生的吗,为什么那个世界的人还想成为神?”我问出心中疑问。

  “本来是这样的,但要是天生的神都死了,后天或许就可以了吧。”她掰着指头,“我已经活太久了,久到没什么好,也没什么不好。等我也陨落了,修真界的灵气就圆满了。其实我不懂修真界的人想干什么,明明神族也只是天的弃棋,何况女娲以权柄再造的泥胚,便是成了神又能如何。就因为妖魔也学会了炼化灵气,他们着急,急到不惜破坏女娲的补天石阵,放出沉眠的我。”

  宴语说,她不是无私的女娲,也不是暴躁的共工。神族的消亡已成定局,她了无牵挂,只会在剩下的时间做想做的事。

  我问她想做什么,她飘到我头顶,为我扶正歪掉的步摇。

  “这个。”她绽开微笑。

  废太子是陛下最爱的儿子,太子被废后三月,陛下完全病倒了。

  宴语问我,如果让我选,是再立一次废太子呢,还是扶持盛宠的李泰。

  废太子气病了陛下,长孙皇后的儿子里只剩李泰与李治了。李泰是兄,更合礼法。但他告发废太子一事,终究让陛下存下了芥蒂。

  宴语晃了晃脚丫,“问你呢,鬼关心李家老头儿怎么想。”

  (八)

  将近年关,陛下照例请文武百官国宴。

  李家是武将出身,宗室里的武官子侄多的数不过来,一时倒不像国宴,而像家宴了。

阿照小扎其五

  (九)

  陛下病了,朝中大臣关于储君之位爆发了几次争吵。

  李君羡死后,陛下心上松了一口气,身子却一日日坏下去。他时常梦魇,请了许多术士名医会诊不奏效,继而疑心宫中有人行巫蛊之事。

  徐慧此时已是位列四妃之一的贤妃,说起此事都不轻松。我自觉山雨欲来风满楼,为避祸自请为陛下安康祈福,入感业寺出家抄经。

  就这么出了大明宫。徐慧气我自作主张,都没来相送。

  相比她的气愤,我太畏惧天命无常了。我怕不知不觉死在宫里,与母亲见最后一面都不能,还不如李君羡能回乡下葬。

  做尼姑虽清苦,没准有与母亲再见的时候。

  我给徐慧写了信,说会为她与陛下祈福,如果她还记得我,或者想找个人说说话,可以来寺里看我。

  徐慧没有回信,不知道是还在生气还是太忙。

  四月,陛下突然殡天,李治持诏登基。

  与此同时,一个微不足道的消息传入我耳朵里。徐贤妃思念先皇绝食而去,遗言希望入感业寺净化自杀的罪过。

  徐慧是记得我的,只是不知道宫中争斗恶化到了何地步,要她以死保全身家。

  我在地藏王殿见到了徐慧的遗体,她一向美丽,沁着江南水乡的知书达礼。如今这份美被温养在水银里,可望而不可及。

  “阿照姐姐。”忽然有人叫我。

  我一惊,连忙跪下行礼,“陛下。”

  他扶起我,“姐姐作了尼姑,头上都插不了钗了。”

  李治长高了许多,成熟了许多。叫着我的名讳时,仿佛在与情人调情,全然不像那年宫宴外,规规矩矩受庶母行礼,唤着才人的小郡王了。

  我一抖,“陛下说笑了。”

  不管真相是什么,他是胜利者,我只能仰视他。

  李治的嘴角挂着温和的笑,“姐姐还是穿裙子好看,这样的缁衣配不上你。”

  这是仅有的、会夸我裙子好看的男人,也是我的继子。我不敢接话,只能垂头盯着地。

  “姐姐怎么也成了胆小之人。”他叹一口气,跨出了殿门。

  (十)

  从自请出宫,宴语跟着我一起来到感业寺。

  我曾问,反正别人也看不见她,在宫里吃香喝辣不好么。

  “要不是你,我才不想待在宫里呢。”她抱着牡丹花盆再次强调,“小才人,只有你和我是有渊原的,我为你而来。”

  她这话说过很多次,说得斩钉截铁,仿佛我不是一个无宠出宫的小才人,而是铸名青史的金铁券。

  我成了一个有花神庇佑的尼姑。

  李治每月命人送供佛的香花来,宴语施法让那些花常开不败。

  “难怪你没选李承乾和李泰,”她手一点,佛前的花朵们更娇艳了,“小才人呀,你的命运里,他比他们都好。但我看见了,他会亲手打碎你最爱的玉梳。”

阿照小扎其六

  (十一)

  大片污渍沾污了此页,略过。

  (十二)

  多是残缺之页,前言不搭后语,略过。

  (十四)

  数页宕失,略过。

  ……

  宴语感寺中寂寥,取来了宫中佳酿。

  我从不知道她还会饮酒,酒过三巡伏案小睡,迷糊间听到宴语与管春秋大吵。

  奇怪,旁人看不见宴语,她也从不与管春秋碰面。

  隐约中,是管春秋的声音:“神尊,我已如约传授天之子帝王术,她在我这学不到什么,是时候了,你须随我回去。”

  “那是因为我在保护她,你多少次想借他人之手杀她,以为我看不出吗?你耍赖,我不要回去!”宴语不服,哇哇大叫着我的名字。

  管春秋似乎很苦恼,“阿照不亲历安危,怎么能懂我教的才是对的?难道神尊觉得她躲在寺里避世才是对的,那神尊想什么时候回去?”

  “再过三十年,待她老去。”

  管春秋抚着剑:“不行,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做到了。凡界你也看了,凡人们没有天神一样很好,甚至更好。”

  凡界有天之子就够了,这里没人需要你,他说。

  我想动一动,脑袋却一阵阵地疼。等到完全酒醒,他们二人都不见了。

  宴语每次都说会陪我到老,不会离开,可除了留下的一盆牡丹,竟再无其他念想。

  至于管春秋,他的有所隐瞒确实在这时刻教会了我别对任何人怀揣希望。

  他们消失一个月后,我磨了新的松烟墨,缓缓落笔。

  这是写给李治的信。其实,我也不知道能否到他手上,到了会不会看,看了能不能激起一丝动容……这些全部打问号,但想到少年炽热的眼神,我还是想试一试。

  就为宴语说过,她是神,而我与她唯一有渊源的人。

  感业寺迎来了最尊贵的访客。

  我虽不意外,但很吃惊李治一个人就来了。假使我是刺客,而不是什么偷情对象,大唐大约就要易主了。

  李治笑着将我揽进怀里,“阿照,朕等这一天很久了。”

  李治当时已有众多后妃,我并不将他的话放在心上,左不过得不到的永远在悸动罢了,只求这份悸动能久一点,更为我所用一些。

  直到多年后,与我少年起就相识的这个男人病重,意识不清地要宫人去找东西,嚷着要将一个小匣子带入陵墓。

  代行朝会结束,宫人将那个匣子拿给我过目。

  图案精美的木匣里只有薄薄的冰纹雪宣一张,书着一首热烈大胆的情诗。

  “看朱成碧思纷纷,憔悴支离为忆君。不信比来长下泪,开箱验取石榴裙。”

阿照小扎终

  (十六)

  陛下也到了缠绵病榻的年纪,由我替他代行朝会。

  敏月献了很多丹药上来,陛下高兴,说封她做大唐最年轻的诰命。

  敏月是顺姐与贺兰的女儿,也就是我的侄女。她很像二十年前的顺姐,妖冶、美丽,还有我不再拥有的年轻。

  陛下欣赏她,说她眼里的东西让他回想起在跑马场第一次见到的我。

  腊月十三,大雪。敏月冒着暴雪跪在殿前,恳求我让她做陛下的侍妾。陛下坐在我的对面,我们谁也没说话。龙涎香静静燃着,燃到最后一丁点,顺姐闯进来,手中握着入宫那年她重金为我打造的玉梳子,这把梳子在入感业寺为尼时被我托人带给她做念想,没成想再见却是这幅场景。

  梳齿在顺姐掌心扎出血孔,血液顺着手腕渗下。我与她曾是一股绳分出的两支,彼此依偎十四年,我入宫那年明明她在贺兰家也很艰难,却执意造了一把最美的玉梳予我。

  陛下仍未说话,我开口了。

  “好。”

  我还是不忍见曾经最爱的梳子玉碎。

  来年六月,贺兰敏月被封为魏国夫人。

  我依然是陛下最爱的女人,可能是愧疚,可能是亏欠,他给了我更多权力,包括让我代去泰山祭天。

  我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很多。好消息是,如果这是桩买卖的话,我并不亏本。

  (十七)

  带着见证我们往事的信纸,陛下去了地下。

  魏国寺僧人法明很识相,立刻撰写了四卷《大云经》,称我是弥勒佛化身下凡,应作为天下主人。

  民间再度兴起“女主昌”的童谣。

  我是天之子。是天的孩子,是天命所归。我会比姜姬吕后更值得被焊在丹青中,那些失去的东西也将不足为道。

  我想做皇帝。我从来都不是一个普通的后妃,管春秋曾教我帝王之术,就算大臣们反对,可我的儿子们懦弱无能,没有一个敢从我这里要权,他们还能拥戴谁?

  只需网罗罪名,残杀有威胁的李唐宗室,再将几个儿子捏在手心,对我来说这太简单了。

  登基前夕,云游归来的李淳风秘密请求见我。

  “李国师,你曾对太宗作下谶语,还记得吗?”事实上,那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了,我笑,“国师,你害李君羡枉死。”

  李淳风双手合一,“娘娘,收手吧。”

  收手?哈,为称帝,我重用酷吏血洗朝野,屠戮李唐旁支,把住权柄的必经之路。事到如今,李淳风居然自以为能说动我。

  我不会放弃称帝的,无论如何也不能,这是我后半生的支柱。

  他却是自顾说起当年的事。

  “师父早知唐三世将亡,而覆唐者将是一女子,这是天道纲常。”他叹,“师父回上界前命我找出此人镇压,就在我推算之时,庭中百花骤然盛开,紫气盘旋在梁上,我知道,那是真神驾临了。”

  我静静听着,在宴语消失的多年后。

  当初,李淳风动了帮李世民江山万代的心思,是宴语现身。

  她从不显于人前,却告诉李淳风,如果女主天下的命数乱了,她就让袁天罡陪葬。

破局(穿插后世剧情)

  手札只有万字,横跨一代女帝的半生。

  其中两个熟悉的姓名令你心潮澎湃。

  管春秋是无良老爹,宴语是娘亲,他们确实来过凡界,那些往事随花神图与手札流存下来,并峰回路转地再次来到他们后人面前。

  仔仔细细重看一遍,你心中疑虑,娘亲一向实事求是,诸如“最后一个神”、“我是天神”等句不合情理,却又不像开玩笑。

  更别说里面多处描写闻所未闻的修真界来历,神族内战,编都不敢这么编。

  所以,娘亲真是神…?

  娘亲是神,那你又是什么?为什么这些年老爹只字未提?

  “怎么了?”阮郁注意到你的反常。

  “我……”你罕见地生出些怯懦,“阮郁,如果你的父母自出生起就对你有蒙骗,还不许你出家门,你会怎么样?”

  阮郁是状元,你很期待他给出一个答案。

  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
  “别人我不知道,”大概你脸拉的太明显,阮郁目光不觉投向那支白玉笛,“如果我阿母愿意骗我,我会很高兴。”

  “为什么?”

  “因为谎言并不伤人,”他平静道,“爆裂的现实才会。”

  所以,老爹和娘亲其实是因为爱你,想保护你吗?

  念头浮现瞬间,小指上的银戒发热了一下。

  你又想:神族后裔说出去很拉风,根本没什么人会信吧。

  银戒又热了一下。

  行,你道,那就试试。

  “我……”

  “是……”

  神字含在嘴里,至少对着阮郁,你真说不出来。

  你忧伤地叹口气,选择在他颈上劈了一手刀。

  欲晓与你心念相通,瞬间飘到空中兴奋地蹭你的额发。

  给阮郁盖好被子,你神情转而肃杀,“我明白了,我真的是神。欲晓,多谢你,我们现在就杀出去。”

  消弭灵力的捆仙牢从来都困不住你,神族是万物曾经的霸主,心间自有一股强横的心通力量。因你从前无杀心、无意识、无所感,故困顿于这有形牢笼内。

  但此刻不一样了,你不仅认同到自己是谁,还无比信任自己的心。你相信这力量会带你和阮郁重获自由。

  星剑化形,牢门上的一列列刻文像碰到什么恐怖之物一般光速扭曲。一剑斩落,牢门轰然向外倒去。

  你回车上取留影入袖中,这才二入盘丝山庄。

  山庄的后花园照旧随处摆着饕餮香炉,你见一个踢翻一个,于最高的八角亭上掷出欲晓。

回宫

  逃出盘丝山庄后一连几日都是大晴天,没有山雾干扰,马儿很快找回了官道。

  沿途驿站爆满,全是和你们一样从洛阳逃出来的人。

  听他们说,老皇帝御驾亲征,高闯父子不堪兵败,怒而烧城。一把大火后,不知道带着亲信流窜去哪了。

  “哼,朝廷不会放过他们的。”驿站里长信誓旦旦。

  你想起泪眼朦胧的蔡希儿,心里咯噔一声,只希望她是被高闯带走了,而不是战火里迎接刀俎的鱼肉。

  出了河东便可搭船,水路比陆路舒坦。你们辗转数个码头,终于回到了繁华的京师。

  宫门前,你与阮郁分立。

  你要去蓬莱宫,他要回翰林院。

  太阳刚好缀在西山,脚步落在宫砖上有踏实的回响。你玩一样跑了两步,嫌风打在眼睛上干,扭身倒着走时,看到阮郁就立在宫门那头,一动不动注视着你。

  夕阳洒在他的脸上,有一种朦胧的美。

  风变大了,他的袖口被吹得鼓起。

  你心头涌上一股奇怪的感觉。

  “他的眼睛不干吗?”你自言自语着。

  奇怪的感觉没有持续太久,或许是因为你已决定了要分别。

  是的,毕竟你本来就是这么打算的,既然已经回到安全的地方,那时的那些违心话就完全可以反悔了。

  蓬莱宫的主殿里没人。你绕去后殿,顺手戴上墙上挂的昆仑奴面具,恶狠狠往书桌边一扑:“哈!”

  伏案抄经的小内侍手颤了一下,笔尖滴出两点浓墨。

  他抬起那双向来温顺的眼,而眼前之人恰好揭下面具,语笑嫣然地问:“在写什么?”

  邓典沉默,你去揪他的耳朵,“怎么没反应了。”

  “大人。”少年纤长的睫毛抖了抖,耳朵红了一片,“您去洛阳,去了好久。”

  兵荒马乱中杳无音讯的日子长得像光阴作尺的半生。

  你翻摆好的玉版纸,“般若心经啊,抄这个做什么?”

  少年不答,眸光轻轻凝在你脸上,“大人瘦了。”

  洛阳陷落的消息一经传开,皇帝震怒,亲率军队御驾亲征。事情发展到这步,邓典明白一个小小内宦在动乱的历史大潮中,是做不了什么了。

  他每天忙完就坐下抄经,发愿只要所念之人平安归来,甘愿此生茹素,日日抄经。

  这些你并不清楚,反而饶有兴致地问:“杨玉环当了三年道姑成了贵妃,你也想出家当和尚啦。对了,阿珵呢,怎么在殿里没看到他?”

  “大人,殿下并不在京中。”邓典收起笔墨,“殿下随陛下出征了。”

  “啊?”

梦魇

  邓典说,顾珵随老皇帝去河东讨伐反贼去了,京里是太子督朝。

  邓典还说,他不是想当和尚……

  这些时日你跟阮郁独处被闷坏了,此时终于找回快活的下流劲,耍赖道:“好,小典也为我作三年道士吧。”

  邓典的白耳垂又红了。

  顾珵不在,蓬莱宫更没什么差事。你一天到晚趴在枕头上瞧话本,这一日竟坠入了梦乡。

  太怪了,修士很少做梦的,而且你知道是在梦里。

  混沌邪恶的语言钻来钻去,你捂住耳朵大喊:“欲晓!”

  当然没有用,这是在梦里。

  那些语言安静了,你迟疑地放下手,试着走出这片黑暗。

  拨开鬼迷的雾气,远远一个人影倒地不起。

  你瞳孔一缩,“顾珵!”

  不,那不是十三岁的顾珵,而是江南巡礼的信王。他穿着桃林里绛紫芍药的薄衫,一柄澄黄重剑贯穿心口,鲜血垂行落进土里。

  “姐姐…”他认出了你,“阿珵…好想…你…”

  “别说话,吸气。”徒劳地按住冒血的窟窿,你重复着:“吸气,顾珵,不许闭眼睛,看着我!”

  “痛……”顾珵眼角闪出泪花,一呼一吸像风中的残烛,“我…好不甘心。”

  土地被染红了,腥气令人作呕。你的手心满是干涸的血,而怀中犹带泪痕的少年已经没有心跳了。

  “为什么…”你痛苦地看着手心,“顾珵…”

  “这就是他的未来。”那些混沌话语变成了一个熟悉的诡秘之声,那声音陡然蛊惑而妖魅,“你是神,神的梦不会说谎,站起来,拔出那把剑!”

  “不!我不要阿珵出事……”

  你置若罔闻,头顶的晕眩感越来越强,猛然睁开眼。

  果然是梦,是伴随那股神秘声音的预知梦。

  噩梦引发的心悸感还未散去,蓬莱宫的掌殿小监慌慌张张跑进来,“平月大人…殿下……”

  你心头一跳,“殿下怎么了?”

  “殿下回京了!”

  没有什么比噩梦没实现的消息更让人惊喜了,你跳下床,“在哪?”

  掌殿小监笑了,“洛阳告捷,陛下派殿下先行回京,这会应该才到宣文街,大人莫急……”

  你没听完就飞奔出去了。

  玄武门外的玄武大道是进宫的必经之路,继续往外一直到京畿衙门,才是宣文街的地界。往日宽敞的街上站满了人,拥挤到中间被持军械的士兵分出一条路。

  你挤在人堆里,艰难地拍旁边大姐的肩,“姐姐,你踩到我了。”

  “不好意思啊小姑娘,”大姐往旁边挪了一下,“小姑娘你满头是汗,也是来看六皇子的吧?”

扶乩

  六皇子风光归朝,宣文街到玄武大道挤满了人。

  你在人流里,勉强能看到骑白马的人影被一大队盔甲蹭亮的士卒簇拥着走过。

  威风严肃,无趣得紧。

  可惜其他人不这么想,人群吵吵攘攘,你逆着人流远离混乱,随便钻进一家小摊。

  白马上的人似乎察觉到什么,顿了一顿。

  “殿下?”侍卫长紧张起来。

  奇怪的错觉,顾珵摇头,“无事,走吧。”

  “阿啾!”你打个喷嚏,这家小摊气味齁甜,卖的圆子汤桂花糕把肚里的馋虫都勾出来了。

  豪气入座,你一撸袖子,“老板,圆子汤怎么卖!”

  “桂花糕两文,桂花圆子汤五文。”在蒸笼间忙活的老板娘抬头,“妹子第一次来吧,我家五年一直这个价格。”

  在京城立足不易,寻常圆子汤都要八文起卖,更别说这种加了桂花糖作卖点的,你有些讶异,“行,来一碗吧。”

  很快,你明白了老板娘的底气。

  面前这碗圆子汤色泽微黄,圆子糯得恰到好处,萦着一种说不出的桂香清甜,吃了还想再吃。

  你嚼得津津有味,“好吃,老板你这手艺,御厨都没你做的好吃。”

  “妹子过奖了。”老板娘笑眯眯的,说话带一点南方的咬舌音,“手艺谈不上,家传小方,勉强糊口罢。”

  老板娘说,平时摊前排长队是常事,因六皇子归朝,大家都出去瞧热闹了,才有这半日清闲。

  送圆子一家去胃里团聚,你心满意足拍拍肚皮,“吃好啦,我把钱放这噢…咦,我的荷包呢?”

  袖子翻烂了也没摸到荷包,不知道是刚才被街上一堆人挤来挤去挤掉了,还是压根出宫时就没带。

  “老板,我忘带钱了,要不给你这个吧?”你褪下腕上银镯打算抵价,老板娘却突然按住你的手。

  “妹子,别,”她把镯子推回你手上,“圆子不值这么多,几文钱你下次来再给吧。”

  那怎么好意思,你挠脸,“老板你来京城不容易,我又是第一次来……”

  说起这个,老板娘轻叹一声,脸上露出一点惆怅。

  “没事妹子,我相信你。”很快,她恢复了笑脸,“在我的家乡,父母都会为孩子准备一只平安镯戴着,没有银的就戴铜的,求个平安健康。妹子,我也为人母,不忍心拿你的镯子,快快回家,下次来把钱补上就好了。”

  老板娘善解人意得不像个商人。

  你收起镯子,不禁起了好奇,“那好吧。不过老板姐姐,你对谁都这样吗?这样真的不会亏本吗?”

  老板娘笑了,“亏不亏的,也就混口饭吃。妹子,实不相瞒,其实你与我儿子一般大哩,叫你一声妹子都是我厚脸皮了,还是叫我安大娘吧。”

  你更疑惑了,摆摊讲究早出晚归风雨无阻,背井离乡这么远就为了吃口饱饭?

  这会没什么人,安大娘便也话家常一般道出了原因。

  “我是南方人,起初来京城是为了寻人,后来盘缠用光了人还没找到,就做这个活维持生计。”

  这甜汤摊子物美价廉,日日迎来送往遇见不少人,始终没见到要找的人,她就始终在这摆摊,一摆就是五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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